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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回归】大学(散文)


作者:策马南山 秀才,1956.21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006发表时间:2019-05-13 16:34:10

【回归】大学(散文)
   我从小就像一个野孩子一样长大,那时的人都单纯,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本真,所以我就像从荒草里长大的野孩子一样本真。野是人类最初的形态,因此我很正常。
   慢慢地思想复杂起来了,主要原因就是我识了字,又读了书,在中国古代这叫“小学”的一部分,我的小学过程比起古人的“洒扫、应对、进退、礼乐、射御、书数”之类的小学启蒙课和基本的礼节还是差一点,至少我的思想有问题,总想抓个阶级敌人立功,当个小英雄。即使为此死了也很好,这叫壮烈牺牲或英勇献身,每每一想起来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那时的我对死没有概念,就像上光荣榜一样轻松有趣。
   真正上了小学两年半后,形势发生了变化,有人说读书越多越反动,让停课闹革命,这一闹就闹了十年。虽然后来又有复课闹革命等等反复的神操作,但学习用的课本就比较简单,大致是这几门功课,《政治》《语文》《算数》,上中学了《算数》就改成了《数学》,让我有了脱胎换骨,升级换代的感觉。后来我知道了“数学”一词源自古希腊语μθημα,古希腊的学者认为“数”是哲学的起点。也有人说,数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这神学就是人类的良知。数学的意义,就是提出问题;数学的思维,就是提出质疑。
   中学课本还增加了《工业基础知识》《农业基础知识》,这两门课就是以前的《物理》《化学》《历史》《地理》的改良版,《英语》课居然还有,第一堂课是longlivechairmanMao。有一门很重要的劳动课是那个时代的产物,这是个“理论结合实际”的专门课程,不是虚设,我们真的要去种田、掏粪、施肥、深翻土地;真的要去炼铁、翻砂、开机床、烧石灰,等等……
   知识分子是“臭老九”,读书越多越反动,就是那年代的流行语。我过去一直认为“反动”这个词是个贬义词,现在想想,也不尽然,似乎可以重新考虑其意义。“反动”一词的出处是老子《道德经》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其意思的表达是天地自然的法则都是正反循环、强弱交替。用现代的新名词来形容,“反动”或者也可以说成是“逆向思维”,是一种新思考,值得特别尊重。后来政治形势发生了变化,知识越多就越光荣,就是对当年读书越多越反动的反动,新的流行语产生了,叫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用古语说就是扭转乱象,归于正道。
   上初中学了一个原子弹的英文单词atombomb,上体育课时,看着前面山岗上升起滚滚的乌云,大家都嬉笑打趣,你一言,我一语地形容这是atombomb,结果翻卷的乌云越来越高,凶猛异常,体育老师惴惴不安地不断回头看,突然他大喊:解散!大家快跑!这时翻卷的乌云已越过山岗,冷风飕飕地扑向面颊。我们赶紧死命地往坡上学校的后门跑。呼呼作响的狂风就在后面顶着我吹,几乎就是飞沙走石的狂风把我推上了那二十多米的大坡。惊慌失措的我跑进学校后门,赶紧一拐弯就近冲进了校办工厂的翻砂车间,里面的人齐心合力地把大门关上顶死,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狂风暴雨呼啸着仿佛把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裹挟进去,高大的厂房都在发抖好像摇摇欲坠。
   那几年的气候极为反常,就像变幻无常的政治风暴,经常有暴雨和大冰雹砸在田间地陇上,我们学农劳动时就只能躲在大树下,等待这一切过去,人们都在叹息,这下没有收成了。后来这个英文单词atombomb就成了我复杂人生知识的亮点,每当看到风吹草动我就警惕,无论是物质的atombomb还是精神的atombomb,我就“理论结合实际”地冷眼观察,心静如水,决不让飞沙走石的政治狂风把我吹着跑。一叶落而知秋至,一风起而知寒凉,成了我简单人生的座右铭。
  
   二
   少年的我就喜欢读书,还想上大学,许多人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不敢说。我对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缺乏概念,认为就是报纸上说的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走白专道路的那种人。可这样的人在哪里呢?我见到父亲单位的大学生都是谈笑风生,有礼貌,有才华,基本都是英俊漂亮潇洒的人。我心目中的“臭老九”只在报纸上和漫画中才能出现,生活中找不到鲜活例子。直到粉碎“四人帮”了,电影中才出现知识分子的所谓正面形象,戴个眼镜,长圆白脸,说话结巴腼腆,找对象也不会,就是搞起科研来就像换了一个人,有很干练的样子。这也不是我心中知识分子的模样,是那些所谓的艺术家为形势需要,塑造了又一种脸谱化的人物,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存在,或者就像个傻子。
   父亲单位的大学生们和父亲是朋友,这些人常来我家和父母亲聊天,有个女大学生还给我们讲故事,说了一个让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的顺口溜:闲的没事出城西,看见蝈蝈和蛐蛐吹牛皮,只听这个蝈蝈说:“我一口就能吃一只大老虎”。那个蛐蛐说:“嘿!我张口就能吞了两头大叫驴”。这个蝈蝈说:“我卷卷须,能拔倒一棵大松树”。那个蛐蛐说:“我蹬蹬腿,能叫高山变平地”。这个蝈蝈说:“天上飞的,都归我管”。那个蛐蛐说:“哼!地上跑的,河里游的,都要听我来指挥”。蝈蝈和蛐蛐正在说大话,只听得,得了个得,嘀了个嘀,迎面来了一只大公鸡,你说这个大公鸡有多愣,张口就把蝈蝈吞进肚子里。蛐蛐一见发了楞,对着大公鸡就来了气:“你个该死的大公鸡!你吃了我的亲娘舅,吃了我的姑姑姨。四两棉花你纺一纺,蛐爷爷绝不是好惹地,今天你碰在我的手,绝不让你活着回”。蛐蛐越说越有气。只见它蹬蹬腿,卷卷须,狠命扑向那只大公鸡——结果它也进了大公鸡的肚子里!
   这个女大学生一字一顿地教我们学会了这个顺口溜,还给我们讲故事,说她和小提琴家盛中国是邻居,从小在一块儿练琴,后来她考上大学改行了,但还会拉小提琴,等以后拉给我们听。她还会跳新疆舞,能把头来回平行移动,她说第一次在她母亲面前表演这个动作时,把母亲吓个半死。文革结束后我们全家回到省城,她和爱人还专门从县里来看望我们,一晃就十几年过去了,她问我记得不记得那首顺口溜了,我笑嘻嘻的说,记得。后来她们全家调回老家江苏南京,得哮喘病疏忽大意,结果英年早逝。我得知后大惊,难过至今。但那说大话的蝈蝈和蛐蛐的阴魂至今不散。
   文革结束了我们才知道父亲也是大学生,是建国初期国家从部队里选拔有文化的士兵到新中国建立的军校读书,是第一批由苏联专家培养出来的军校生。十年前父亲和母亲去原军校看看,那里的军人领着父母到档案室翻出厚重的档案材料,当找到父亲的相关资料时,那个档案室的工作人员迅速对着父亲立正敬礼说:首长好!原来父亲是军校的第一期学员,那期的毕业生后来基本上都是首长了。文革中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父亲只说自己是部队转业干部。
  
   三
   参加工作后,我才亲自接触了一些大学生,原来就是比我大一些的人,说得各地的方言,虽然性格各异,但在单位里都像个有文化的人,谈笑风生,幽默有趣,让人尊重。我虽上过高中,但还是小学三年级水平的人,文化不高。但我是从省城来的,好像见过世面,这些大学生也不小瞧我,有人甚至假装和我是好朋友,这是遇到正经大事我才看出来的;比如调整工资、转干提拔,就有个别人暗中捣鬼,阻碍我健康发展。知识分子整有知识的人更会整,因为他知道痛点在哪里。
   单位的大学生都是在文革中毕业从北京分配来的,他们的家都在外地。有家在北京的,家在河南、河北的,家在福建、四川的,就是老家在本省的,也离这里有几百里远。这些大学生基本上是上世纪七零年毕业的,高中底子好,上大学就没学到什么东西,到了工厂也没什么特长。再说那时知识分子也不吃香,到了工厂都在车间干活,当时的政策讲究对知识分子首先要劳动改造,要让其树立又红又专为无产阶级服务的革命思想。
   这些大学生里从北京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父亲是八级干部,女的父亲是十三级干部,都算是高干子弟。但他俩不团结,谁也看不上谁。那男大学生说,她父亲的那级别算什么高干啊?在北京十三级干部比她妈的狗还多。那个父亲是十三级干部的女大学生也不含糊,有一次借这个父亲是八级干部的男大学生新买的凤凰二六自行车骑,把自行车钥匙给弄丢了,那个男大学生抱怨了几句,她就不高兴了,不就是个自行车钥匙吗?我给你重买一把锁!说完了拿了一块砖头就要砸那自行车的锁,吓得那男大学生赶紧拦着说,我还有钥匙,再配一把就行了。
   我听了这个故事,觉得这些人还是有钱,说话底气足。我要是弄丢了别人的车钥匙,肯定是连声道歉,然后再给别人配两把,肯定不敢砸别人的锁。那男大学生也很有风采,戴个眼镜,白白净净瘦高个,文质彬彬的甩着京腔,衣着时髦干净。有一次从北京探亲回来给别人捎了一双布鞋,那个人试了试说,有点不合适,啰里啰唆地说了一些话,他一听就烦了:你说买多大号我就买多大号,这行这不行的,算了,这鞋白给你了,不要钱了。说完就和几个厂里的北京知青说说笑笑地走了,弄得那个人脸上挺尴尬。我在旁边看着感到不仅是人家家里有钱,还因为是高干子弟,从小就养成了霸气大气的个性,我遇到类似的事就没有那气魄。但听说那个有气魄的男大学生刚从北京来的时候,就穿的破棉袄,头不梳,脸不洗,也不和人说话。干完活了,就躺在碎木头堆里睡觉,可能他的父亲那时正受冲击,他看不到前途。一九七六年以后这些大学生基本都陆续调回老家了,后来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这些人都当了大小不一的官。至少有一个人还是贪官,是别人告诉我的。
  
   四
   那个北京来的女大学生,也会讲故事。有一天把我和同宿舍的一个男孩一起叫到她的房间聊天,在特别信任的情况下,分好几天,给我们讲了一个很感人的故事,这个故事叫《第二次握手》。在那个时期,这个故事只有手抄本,估计她是从北京带回来的,想给我们启蒙一种非主流意识里的美好。她挑选了我们作为启蒙对象,是一种非常时期的特别信任,至今我怀念她。那个时期的故事少,我还记得有一个惊险故事,叫《一双绣花鞋》,是在挖防空洞休息时,有一个女工讲的。那个情景至今我还记得,是在冬天的后半夜,大家围着篝火取暖听她讲故事。从此,那个女工在人们心中形象高大了许多,人们都觉得她有文化,肚子里有故事,而且口才好。
   有一个大学生会修收音机,其它的我不知道他会干什么。一天上午,我看见他躺在床上笑,就问他笑什么?他说读聊斋。我拿过他读的书一看是文言文,这时我才知道他有古文基础,对他有了更进一步地好感。一个在我隔壁住的锻工也会修收音机,修完后喜欢大音量放梆子戏,和他同住一个房间的人就跟着唱,嗓音洪亮,震得半个楼都能听见。那时的单身宿舍里什么声音都有,有的女孩三番五次地到男宿舍里玩,被男孩们按倒在床上逗乐,那个女孩大声嬉笑叫嚷,惹得许多人都去敲门想进去看看。我和那些大学生们对此很不以为然,认为这有伤风化,但也就是私下里偶然议议,从来不管别人的闲事。楼道就像社会,什么声音都有,没人感到诧异。
   人们都说那个大学生修的收音机好,主要是因为他的耳朵有点背,所以经他修好的收音机音量高,是人们和那个也会修收音机的锻工来比的。那时的人们拥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也是一件开心的事,除了听自己喜欢的东西外,也能听到外国台。有一个老工人中午听歌曲就睡着了,被保卫科的人叫醒,原来他只觉得这些音乐和歌曲好听,不知道是一个台湾的广播电台,他睡着了以后,里面的音乐节目完了,下一个节目是男女播音员阴阳怪气地骂大陆,结果他这叫偷听敌台,被人听到后举报了。有一个澳洲广播电台还可以听,没干扰,除播放一些外国歌曲外,女播音员还用柔软的嗓音讲一些人生道理,听起来很异样,就像后来听到邓丽君的歌曲一样震惊——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女人声音和这样的歌曲?
  
   五
   我那时是个学徒工,就凭着父亲给我的一本薄薄的《机械制图入门手册》,居然能画图纸,搞技术革新,十七岁就到技术科当了以工代干的技术员,专管工装设计,比厂里所有的大学生都能干。有一天,这几个大学生在一起聊起莎士比亚,说起其中一个爱情故事,就是想不起来名字,我随口就告诉他们,是“罗密欧和朱丽叶”,从此他们对我更客气了许多。
   我是从基层上来的,有实践经验,能说会干,当年厂里的人至今想起我,都觉得我是一个聪明人。至于那些大学生们,人们都觉得这些人有文化但不实用;有些人还不错,有些人有点刁,有些人比较鬼,有些人比较实在,有些人比较清高。仅此而已。这些人后来的人生之路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命运多舛,就和寻常人一样。
   那个耳朵背会修收音机的大学生在批判“四人帮”时,突然揭发革委会副主任的所谓罪行,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我想调回老家,那边同意要人,这边单位不放,情况非常紧急。后来我去分管人事的支部副书记家,他让我揭发革委会副主任,然后就放我走。我想,多年来那个革委会副主任对我也没有什么好,我和他也没有什么交情,反正我要走了,得罪人就得罪了,在这个问题上虽然有点良心上过不去,但想到我能回到老家和老婆孩子团聚,也就横下一条心这样做了。另外,在我的档案里也会增加一条,在和“四人帮”的斗争中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对于我今后的发展还是有好处的。他在末了还对我说,样板戏《红灯记》里鸠山讲了一句话,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最实在的话,以后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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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妙从阐释“小学”的古今概念和意义下笔,引发出对古今“大学”的观察和思考,再以不同时期的“顺口溜”来展示在不同时代背景下人们的心声与期盼。并对不同时期的“大学”概念给予了感性和理性的阐述,让这些富有时代特征的细节呈现出人生的丰富和社会的多彩。作者以“大学”的概念抒写心情,认为: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从小学到大学既是一个知识扩充时期,也是一个从启蒙到励志的成长过程。人生应是活到老学到老,没有一天不在学习中。然而这特定意义上的“大学”概念还应有一个明确的方向,由此才能算一个所谓的读书人,或所谓的知识分子。作者慨叹把“知识分子”称作“臭老九”,是社会和人类的悲哀,是知识和人性的腐败。因此,作者想以此文唤醒人们对知识和文化的真正尊重,而这种态度关系到人类自身的终极福祉,是人之所以是人的标志。大学,是人类永恒的生长过程,是人类生生不息的前行动能,就在我们每天繁杂的生活中,就在世俗的人际交往中,就在社会生活的意识形态里,就在岁月斑驳的影像里……当我们共同坚守对“大学”的承诺时,就是在祝福自己!本文以《大学》为题倡导尊重知识,终身学习,意义深刻,引人深思。佳作,特此推荐!【编辑:心灵飞鸿】【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0513001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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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心灵飞鸿        2019-05-13 16:48:56
  敬佩南山兄总能出其不意写出与众不同的文章来。读文对大学有了新的认知和理解,我们读文写文就是行走在终身学习的路途中,一路同行,真好!
勿忘本真
2 楼        文友:策马南山        2019-05-13 17:02:06
  感谢飞鸿出其不意地编发此文,让我在这个时间也能看到自己的故事心情。你的编评一直很不错,读者朋友们一定可以通过你的妙笔生花找到属于我的文字表达。谢谢你了!问好朋友了!
人生如梦
3 楼        文友:张璞        2019-05-13 22:15:17
  读文理解生活本质,受教于对内容的实际阐述,阅历和智慧能统领时代以及生活本身。
因不知未来如何,就记录现实和过往。
4 楼        文友:策马南山        2019-05-14 09:04:15
  又见到张璞君,很开心。你的留言是字字生香,句句在理,读完之后还想再读一遍,慢慢品味其中的意韵内涵。大家都是在学习中度过,在生活里成长,走着走着就老了,诸多回忆也是生活的一种,舒心就好。问好朋友了!
人生如梦
5 楼        文友:怀才抱器        2019-05-15 08:25:35
  每次读策马先生的文章,都有一种代入感,那个时代的味道又一次接近于我,对时代的抚摸,是温暖的心胸,对世事的观察与思考是一种大学式的授课。很美。怀才抱器拜读,问候策马先生夏祺!
6 楼        文友:策马南山        2019-05-15 09:50:25
  怀才君好,其实我也在读你的文章,只是看到你的留言甚多,都说得很好,不忍再做画蛇添足,狗尾续貂之事,故粲然离去。今日借此处说明,请君知晓明之。特别感谢怀才君的美言,有此注视,南山当再接再厉,惟此为善。问好朋友了!
人生如梦
7 楼        文友:郭永涤        2019-05-15 15:07:44
  大作金石之言,拜读了。遥祝老兄近好,远握!
副高职称,著述多部。
8 楼        文友:策马南山        2019-05-15 16:18:46
  永涤兄好久不见呀,别来无恙乎?想必是老兄云游四方去了吧,今日得见了我一块心病,祝福兄长健康快乐!只能遥握了!问好朋友了!
人生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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